如果问李教授职业生涯中最恐惧的时刻，他会毫不犹豫地说：“2016年3月8日，下午4点23分。”
那时他还是副教授，实验室在化学楼五层。那天下午，他正指导学生做实验，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，像腐败的鸡蛋混合着大蒜。
“硫醇！”他立刻反应过来，一种有机硫化合物的特征气味。但实验室当天并没有使用硫醇的计划。
气味越来越浓，有学生开始咳嗽、流泪。李教授大喊：“所有人，立即撤离！”
学生撤出后，他和两个高年级博士生戴上防毒面具返回实验室寻找源头。气味最浓的地方是4℃样品冰箱区域。打开冰箱门，恶臭扑面而来。
“是它。”一个博士生指着冰箱最上层角落的一个棕色试剂瓶。瓶子没有标签，瓶盖似乎没有完全拧紧。
李教授小心翼翼地取出瓶子，转移到通风橱。在良好通风下，他们终于看清：这是一瓶叔丁硫醇，生产日期是2011年，早已过期。瓶内的硫醇部分氧化，生成了多种含硫有毒气体。
“谁的瓶子？”李教授问。实验室里无人认领。查阅记录，购买者是五年前毕业的一位博士生，他离校时没有清理自己的物品。
“这瓶硫醇在冰箱里放了五年，”李教授后怕不已，“如果瓶盖完全密封还好，但它显然没有。五年里，有毒气体慢慢泄漏，在冰箱这个密闭空间积累。那天瓶盖可能被震动松动了更多，气体突然大量释放。”
更可怕的是，这个冰箱里还有学生的午餐、饮料、培养的细胞株、珍贵的蛋白样品。“如果气体被学生误吸，如果污染了细胞样品，如果……”
他不敢想下去。
第二天，李教授宣布“实验室冰箱大清理”。结果令人震惊：
15瓶无标签或标签模糊的试剂
7瓶过期三年以上的化学品
3瓶已经结晶或沉淀变质的溶液
12盒过期培养皿
5支不知何时放入的样品管
以及：2盒酸奶、1个苹果、半包饼干
“我们的冰箱，既是宝库，也是垃圾场，还是潜在的化学炸弹仓库。”李教授在实验室安全会议上展示清理成果的照片。
从那天起，李教授实验室实施了严格的冰箱管理制度：
1. 准入制度
所有放入冰箱的物品必须登记：名称、日期、存放人、预计取出时间。无标签、标签不清、不明物品，一律不准放入。
2. 分类存放
3. 定期清理
每月最后一个周五下午，全员参与冰箱清理。过期物品立即处理，即将过期物品贴黄标预警。
4. 责任到人
每个冰箱指定负责人，每天检查温度，每周检查物品。
李教授还发明了“冰箱安全封条”：一种易碎纸封条，贴在冰箱门上。如果封条断裂，说明非正常时间有人打开过冰箱，必须查明原因。
“最让我后怕的不是那瓶硫醇本身，”李教授说，“是我们对它的无视。它在那里五年，每年都有人打开冰箱，看到那个无标签瓶子，但都选择视而不见。我们都在想：‘可能是重要的样品吧，别动它。’或者‘反正不占地方，放着吧。’”
“实验室里最危险的，往往不是明晃晃的危险品，而是那些被遗忘的、模糊的、‘可能没问题’的东西。因为它们不受监管，不被关注，安静地等待着某个契机，突然变成灾难。”
现在，李教授的实验室冰箱成了模范。透明整理盒分门别类，彩色标签清晰醒目，登记本挂在旁边，记录完整。他甚至设计了冰箱物品的二维码管理系统，手机一扫就知道每瓶试剂的详细信息。
每年新生培训，李教授都会展示那瓶叔丁硫醇的空瓶——已经被安全处理，但瓶子保留作为教具。
“这个瓶子值多少钱？不到100元。”他举着瓶子，“但它可能造成的伤害值多少？有人中毒送医，实验室关闭整顿，研究中断，声誉受损……无法估量。”
“实验室管理，本质上是风险管理。而风险管理的第一步，是知道你有哪些风险。如果你连自己冰箱里有什么都不知道，你怎么管理风险？”
瓶子上现在贴着一个新标签，上面是李教授手写的字：
“我曾是遗忘的产物，
差点成为灾难的源头。
现在，我是提醒：
知晓你拥有的，
管理你存放的，
清理你遗忘的。
因为有些东西，
不会永远安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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