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好的营养,是“我懂你”》
这是我给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专业学生上《婴幼儿营养与喂养》课时发生的事。
那次课讲的是“婴幼儿挑食偏食的应对策略”。我给出一个案例:一岁半的乐乐,拒绝吃任何绿色蔬菜,妈妈试过哄、骗、甚至趁他不注意塞进嘴里,结果乐乐一看见绿颜色的食物就扭头,连勺子都不肯碰。
我让学生们分组讨论,如果你是托育师,第一句话会对这个妈妈说些什么。小组讨论热火朝天,答案很快汇集上来。第一组说:“告诉妈妈可以把菠菜打成汁和在面里,做成绿色的卡通面片。”第二组说:“把西蓝花切成小树的形状,编一个‘小恐龙吃森林’的故事。”第三组更专业:“这叫食物恐新症,要先从极少量开始,反复暴露十到十五次,建立熟悉感。”
我点头肯定,目光扫过全班,落在靠窗角落里的小雅身上。她一直没说话,手里攥着笔,本子上什么都没写。小雅这个学生我印象很深——成绩中下,实操课总缩在最后一个,问她问题就脸红。我一直想找机会走近她,但她把自己收得很紧。
“小雅,你来说说看?”
她慌张地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蚊子:“我……我觉得可以先问妈妈一句……”她停顿了几秒,全班都在等她,她把头低得更深了,“问她……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有不爱吃的东西。”
教室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同学小声说:“这算什么干预方案啊。”
但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天我没有当着全班多说什么,只是深深地看了小雅一眼,说:“这个角度很重要,我们下节课展开。”课后我找她单独聊天,才知道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,奶奶有糖尿病,很多东西不能吃,餐桌上永远是那几样水煮菜。她说她小时候也挑食,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看到绿色的菜就想起奶奶每次吃饭前要扎手指测血糖,她害怕。
“老师,您课上讲的那些方法都很好。”她低头抠着手指甲,“可是我觉得,如果一个妈妈每天辛辛苦苦做饭,孩子一口都不吃,她心里肯定很难受。如果没有人先问问她难不难受,直接给她一大堆方案,她会不会更焦虑?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我教了好几年《婴幼儿营养与喂养》,从膳食宝塔教到喂养行为,从营养素分类教到食谱编制,我自认为把这门课上得很扎实。但小雅让我意识到,我一直在教学生“怎么喂”,却很少教她们“怎么看见”——看见食物背后那个慌张的妈妈,看见拒绝背后那个有故事的孩子。
第二周上课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原来准备好的“辅食添加原则”课件推到一边,重新做了个开场。我对全班说:“今天在讲原则之前,我们先补上小雅同学上周提的那个问题。在做任何喂养干预之前,第一件事是什么?”
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先问感受。
然后我把小雅的提问作为正式的教学案例,和学生们一起讨论“喂养中的情绪回应”。我告诉她们,婴幼儿喂养从来不只是营养学问题,它是关系问题。孩子拒绝食物,可能是在拒绝一种没有选择的关系;妈妈焦虑喂养,可能是因为她自己的童年里,“吃完碗里的饭”等于“做个好孩子”。小雅说的那句“问问妈妈是不是也有不爱吃的东西”,恰恰是打开了理解的第一扇门——当妈妈想起自己也曾是个挑食的小孩,她才可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孩子。
那堂课上,我看见小雅第一次把背挺直了。
学期末的模拟入户考试,抽到她的题目正好是“指导家长应对幼儿拒食”。她站在教室前面,对面是扮演焦虑妈妈的考官。她没有急着掏食谱,没有背书式地罗列策略,而是看着考官的眼睛,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:“宝宝不爱吃饭,您这段时间一定很累吧。我们先聊聊,您小时候有没有特别讨厌的食物?”
考场上几个老师交换了眼神。那一刻,她不是在表演一个“专业”的托育师,她本身就是。考试结束后,小雅在走廊追上我。她眼睛亮亮地说:“老师,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,嘴巴笨,胆子小,做什么都不如别人。但是您把我的那句话写进了教案里,我第一次觉得,原来我也能贡献点什么。”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真正被改变的人,是我。这些年我常常回望那个瞬间——如果不是那天我执意点了角落里的她,如果没有追问她那句看起来“不够专业”的回答,我可能还在沾沾自喜地教着一门只有技术、没有温度的《婴幼儿营养与喂养》。教育家精神是什么?我想不是把知识讲得多漂亮,而是愿意在几十个学生里,认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发光的女孩,然后用专业的方式告诉她:你看见的那些东西,很重要。你的柔软,就是你的专业。
因为托育这件事,说到底,不过是让每一个被照料的小生命都感受到:你不想吃的时候,有人懂;你害怕的时候,有人在。而我要做的,就是让我的学生先体验到这份懂得,她们才给得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