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生命科学学院的3号实验室里,有一副特殊的护目镜,被珍藏在入口处的玻璃展示柜中。镜片左侧有一道清晰的白色划痕,像一道闪电冻结在透明材质里。每届新生入学,技术员赵老师都会打开柜子,取出这副护目镜,讲述它的故事。
“这是2018年12月17日下午发生的事。”赵老师的声音总是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那天实验室很忙碌,赵老师在细胞培养室隔壁的预备间处理液氮。他戴着这副护目镜——当时还是崭新的。一个研究生急匆匆跑过,肩上的书包带子钩住了试剂架的边缘。整个架子摇晃起来,最上层的一个250ml试剂瓶失去平衡,直直朝着赵老师的脸飞过来。
“我听见声音转头时,瓶子已经到眼前了。”赵老师回忆道,“本能地闭眼,听见‘砰’的一声,脸上有震动,但没液体溅上的感觉。”
睁开眼,试剂瓶落在地上碎裂,淡黄色的液体在地面蔓延。而护目镜的左镜片上,多了一道放射状的白色划痕。后来确认,瓶子里是pH10.5的碱性缓冲液。
“如果没戴护目镜,”赵老师摘下自己的眼镜,露出完好的双眼,“这瓶液体会直接溅进我的左眼。碱性液体不像酸性那样会疼痛警告,它会悄无声息地渗透,等我感到不适时,角膜可能已经受损。最轻的结果是永久性视力下降,严重的话,那只眼睛就保不住了。”
实验室里一片寂静。新生们盯着那道划痕,想象着它挡在眼睛和危险之间的那个瞬间。
“这不是最可怕的部分。”赵老师把护目镜放回展示柜,锁上玻璃门,“最可怕的是,那天我差点没戴它。”
原来,赵老师有轻度近视,平时戴框架眼镜。实验室规定必须戴护目镜,但他总觉得“双重眼镜很麻烦”。“那天我正准备直接把缓冲液倒进废液桶——想着就几秒钟,懒得戴护目镜了。但转身时看到墙上‘必须防护’的标语,还是戴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那三秒钟的犹豫,救了我的眼睛。”
现在,这副护目镜成了实验室最重要的教具。赵老师给它配了一个精致的木架,旁边放着一张放大的照片——照片里是当年打碎的那个试剂瓶的残骸,瓶身上还隐约可见“pH 10.5”的字样。
“实验室里,99.9%的时间,防护装备都是多余的。”赵老师对新生们说,“但就是那0.1%的时间,决定了它是多余还是救命。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次操作会不会是那0.1%。”
他要求每个新生都要亲手触摸那道划痕。“感受它的质感,记住它代表什么。这不是一道划痕,是一道边界——边界这边是安全,那边是可能改变一生的伤害。”
每年毕业季,总有几个学生回来,专门再看看这副护目镜。有个已成为医院检验科医生的学生说:“我现在要求科室所有人,只要进实验室就必须戴护目镜。因为赵老师的故事让我明白,危险不会预约,它总是突然到访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时刻准备好迎接它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时刻准备好不让它进门。”
展示柜的标签上,赵老师亲手写着:“此护目镜已完成它的使命。现在,轮到你的护目镜保护你了。请善待它,如同善待你的眼睛。因为最终,它保护的就是你的眼睛。”
而赵老师自己,如今戴着另一副护目镜。镜腿内侧,他用小刀刻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:“2018.12.17,感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