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教授今年六十岁了,还有三个月退休。在他四十年的实验室生涯中,最常讲的故事不是关于重大发现,而是关于一个“沉默的杀手”。
“1998年,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。”王教授每次开安全讲座都从这个故事开始,“实验室很大,有二十多个通风橱。我用的那个在角落,指示灯永远是绿的。”
他当时在做一系列有机合成实验,使用多种挥发性溶剂。“连续工作三周后,我开始每天下午头痛,恶心。以为是时差没倒过来,或者感冒了。”
症状越来越重。第四周,同实验室的日本学者佐藤先生也出现了类似症状。两人聊起来,发现他们的通风橱是相邻的。
“我们决定做个测试。”王教授说,“用烟雾发生器——就是舞台上用的那种。在我的通风橱前释放烟雾,理论上烟雾应该被吸入橱内。”
结果令人震惊:烟雾不但没有被吸入,反而从通风橱内飘散出来。
“通风橱在倒灌!”佐藤惊呼。
关闭通风橱,检查发现:通往楼顶的总管道在那个角落有一个塌陷,而他们的通风橱位于管道末端,风力不足,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排风功能。
“更可怕的是,”王教授说,“通风橱的控制面板上,指示灯依然亮着绿灯,风速计显示‘正常’——因为传感器在风机入口处,而风机确实在转,只是风无法排出去。”
他们立即报告了设施部门。检测结果显示:过去一个月,王教授和佐藤操作的通风橱,实际排风效率只有设计值的15%。大量有机溶剂蒸气在实验室积累,又被空调系统循环。
“我们做了血液检测,”王教授声音低沉,“我的血液中苯系物含量超标三倍,佐藤更严重。医生说,这种长期低剂量暴露,对造血系统、神经系统都有损害,而且不可逆。”
佐藤在三个月后提前回国,因为出现了白细胞持续降低。王教授坚持完成了访问,但至今仍需要定期检查肝功能和血常规。
“那个通风橱,它没有爆炸,没有起火,没有发出任何警报。”王教授指着现代化实验室里崭新的通风橱,“它只是安静地停止了工作,然后静静地看着我们每天在它面前,一点一点地中毒。它是最典型的沉默杀手——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偷走你的健康。”
这次事件彻底改变了王教授的安全理念。回国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自己实验室的通风系统。
“我给每个通风橱加装了独立的气流传感器,不是测风机是否转,而是测工作面是否有气流流入。加装了挥发性有机物实时监测仪,数据直接连到手机。如果通风效率低于80%,或者VOC浓度超过阈值,手机会报警。”
他还发明了“每周通风测试日”:每个周一早晨,用烟雾片测试所有通风橱的实际气流。“不要相信指示灯,要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如果烟雾不被吸入,立即停用,贴红色封条。”
现在,王教授的实验室以“通风安全”闻名全校。他培养出来的学生,都有一个习惯:进入任何实验室,第一件事不是开设备,而是测试通风。
“把手放在通风橱开口处,感受是否有气流吸入;用一张薄纸条,看它是否被吸向橱内;如果有条件,用烟雾测试。”王教授说,“这些方法很原始,但可靠。因为最先进的传感器也可能故障,但烟雾永远不会说谎。”
他即将退休,但坚持要上完最后一堂安全课。课上,他展示了一张老照片:1998年他在美国实验室的那台通风橱,旁边站着年轻的自己和佐藤。
“佐藤君五年前去世了,白血病。”王教授平静地说,但学生们能看到他眼里的波动,“我们无法证明和他的实验室暴露有直接关系,但医生说不排除这种可能。”
“我退休后,这个实验室会有新的负责人,新的学生。我只希望你们记住:实验室里,有些危险是安静的。它们不会大喊大叫,不会火光冲天。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积累,直到有一天,身体告诉你:太迟了。”
“通风橱不是装饰,不是储物柜,不是可有可无的设备。它是你的呼吸,是实验室的肺。请像珍惜自己的呼吸一样,珍惜它的健康。”
王教授最后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,要求每个学生抄在实验记录本扉页:
“相信烟雾,不要相信指示灯。
测试气流,不要假设正常。
保护通风,就是保护呼吸。
而呼吸,是生命的第一需求,也是最后防线。”